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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近代中國在人與人到萬物之間的對待上,病得極深,停留在一空洞的儀式與口號,不見往古、尤其是先秦達禮相惜的優越文明。就像隻頹頹耄老的貓熊,獨特歸獨特,喪失活力,可愛不起來。而貓科中,真正讓我肅然起敬的是老虎。「雲從龍,風從虎」,無論是西伯利亞、孟加拉或大陸東北,有關其生態習性、傳說到成語典故,虎,獨立而堅忍,才應是巍巍中華的象徵。

對與小動物互動不甚有感覺的我來說,起先得悉忽忽養貓,只停留在相籌解悶的認知上。多年前到她家吃飯,僅不過兩隻,好事成雙。後來收養不斷,再到忽宅,簡直成了貓之王國。忽忽對她們付出的關愛,全然是母子間的寵溺,我實在無法理解此款心緒,因此對那些貓兒有喧賓奪主之感。而後她領我散步淡水, 手持貓食,在相當範圍內聚居的大貓、小貓,無不知忽忽每日定點定時的呼喚。一路上招朋引伴,關垂無有揀擇,就像觀音娘娘楊枝慈露。我確信,這便是所謂「撫養淡水棄貓」之路線雛型。

每個人對待動物,無論是寵愛憐惜、憐憫惻隱或麻木不仁,我以為都有自己一種專屬的語言,它包括原始卻傳神直截的狀音和比類。如忽忽待貓自稱「媽媽」,有時貓兒貓女地長呼短叫,有時咕咕噥噥,不知所云,彼此間類有一套神祕代碼。民間傳說有許多能與動物溝通的「靈能人士」,唐史載有某將軍的親弟兄,每逢征戰,上空則盤旋無數飛鳥,隨軍出擊,景象之詭異,別號「鳥王」。

「真積力,久則入。」,原來忽忽對愛護棄貓的持續投入,不是三分鐘熱度!交誼版圖擴大、生活習性、寫作方向改變,並結合同好對抗起北縣政府的動物惡法。讓我不得不想起五代永明禪師的心法-「即事上用心」,更像趙州禪師問:「狗子有佛性也無?」人與動物共和相融,芸芸眾生平等,到了一種「無差別相」的用境。因此所有關於忽忽往生的報導,焦點絕對脫不開她對動物的愛心,顯得我跟她之間的友情,甚至有些些模糊疏離,不知打何處著眼著力。我們的結識,確實不是因為貓,而只是有胡思亂想和塗鴉亂寫的天真情操。她的樂觀,在我身上時時現著姊弟真誠對待的美好體驗:「你寫的那個很好!」、「這樣作就對了!」、「加油,沒這麼難!」「你的質感很好!」什麼都好,圓融到沒壞的,我混吃混喝終日,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啥子質感。

關於吃,我算不講究、無口福的人,吃過忽媽的滷牛肉下麵,確實非同凡響,買了幾斤,回家大快朵頤。咱們相聚,主要是酒,這幾年她喝得淡,我則還是高粱,但她敢喝,有酒膽,喝醉很可愛,說話更直、更刀,倒了就睡。有一回我半醉,在她家胡亂吟詩、野猴般跳rock和霹靂舞。她品評身手不壞,算混地下舞廳「黛安娜」的舞棍,合被倒在客廳,那是種夫復何求的美好信任,也是我生涯中的「搏命演出」!去年夏末梁東屏大哥宴請晚飯,誰知竟是忽忽和我的「最後晚餐」,天下沒後悔藥吃,早知那天應該下兩瓶燒刀子,來個全面解放!

她闖過許多我不願意面臨的人生關卡,扮演過碧海紅塵中的色色形形,在面對自身困境之時,還能有是非憎愛無奈我何的豁開,當真秉兼一頑固「蠢漢」,及「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的飆達、勇敢;最後如一樹春風、都缘無事可商量地灑然離去。告別式那日我晚到,真不願見到廳堂上一幅遺照、絢爛的電子影像居然取代了活生生、熱呼呼的她,以及髮白人送黑髮人的深哀至悲。替無法到赴的獅座弟兄們為她獻上一玫瑰,當靈柩上車,我合什鞠躬下還想,怎麼附近沒有貓出現?用她們的靈言異語,那麼一傳十、十傳百,到此為一位體貼的好姐妹、貓媽媽致悼,於慈尊庇祐、遁往極樂西方,繼續行願她人生中一切美好?或許我前世便是一隻貓,受十方供養,今生並有幸成人。

現在我更相信忽忽面對世情,寧願選擇事過境遷,學習恬然自得。在此順帶跟我的好友「ragebull」說句私話:「莫再介意你所介意的,一切都沒有的事!」感謝蒼天,讓我在現實社會的無情鬥爭下,廣大未知、陷阱處處的網海中,總在這些朋友身上看到善良,如jk的恨鐵不成鋼的執著、雪特的體貼敏銳…讓我知道,有人同樣一般是這麼看待事情,或作我的映形明鏡,利、衰、毀、譽,走寬廣大路,即忽忽有段時間總對我耳提面命:「憤恨,是世上最糟的事物!」Rhonda Byrne《祕密》:「吸引力法則就是一種自然法則,跟重力法則一樣公正無私…」她的離去純屬意外,意外也就像「重力法則」,時時存在,「無論你是好人、壞人,都會落在地面上。」

長繩難繫日,死生常別離。一輛機車的橫衝直撞,送走了忽忽。直如頭頂一記焦雷、老禪師的當頭棒喝,自以為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其實是萬萬不能接受、不能割捨。人間長河奔騰不已,人生這場戰役,是平和收場,是轟轟烈烈,境中之意恐怕耗三生之力亦難陳說。不過,淡水從此會流傳她獨立堅忍的故事、持續燃燒她的愛心,護佑每一條最珍貴的生靈;在日後無數平安夜前夕、每每流雲濃淡、起風捲舒之間,憑弔忽忽最美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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