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min迴響問及:


日前TVBS的新聞報導--
"小吃店的老闆們,趕緊抬頭看一下招牌,有沒有寫錯字,最常弄混的,就是把滷肉飯寫成魯國的「魯」,而且還將錯就錯,招牌一掛好幾年,但國文老師說滷肉飯不可能是魯國做的或者很魯莽,這樣寫自然不對;另外還有肉燥飯的燥,要是寫成害臊的臊,可就錯得離譜,如此一來代表飯有腥臭味,相信沒客人敢吃吧。" "玄奘大學教授季旭昇:「我們不能說滷肉飯是魯莽,或者魯國做的嘛,用鹽或者帶鹽的醬油,把肉做成鹹鹹的。」
這樣聽清楚了嗎?肉燥飯的燥要是寫成肉字旁,可就錯的更離譜,因為肉字旁是指腥臭味或者害羞的意思,飯要是有腥臭味可就不好吃啦。"

而教育部網路辭典的解釋"臊"這個字讀成厶ㄠˋ時 解釋為碎肉 而不是新聞上的只有腥臭味或者害羞的意思 查實體字典也可以發現,比較舊版的字典中有 肉臊 而沒有 肉燥,而新版的字典有的二者都有收錄,有的只有收錄其中之一。 根據我的印象: 原本肉臊才是對的,但是因為太多人寫成肉燥,所以就約定俗成變成兩個都可以,但是讀法都要讀成肉厶ㄠˋ,而不可以讀成"造"的讀音。是我記錯了,還是新聞報導錯了?
這個問題我也寫E-MAIL去問了新聞中那位季教授,但是沒得到回應。 如果先生有空,能否撥冗替在下解惑?


答曰:噪、操、澡、燥、躁、臊都是後起之字,讓我們先看看這些個形聲字的聲符──也就是喿,金文中有此字,就是樹上眾鳥喧鳴的意思。也可以這麼說:「喿」,應該就是「噪」字的初文。有一個解釋說:「噪」是「群鳥鳴」,而且鳥鳴是「傾其聲而鳴」,所以「用盡全力」變成了這個初文的主要含意,遂於解「操」時也有「傾全力以把持」的含意。不過,聲符表意雖然是一個現象,但是不表意的聲符也不少,往往就是在語言(特別是分化現象普遍的各地方言中)是有一個音,但是沒有那個字,往往會借一個同音而有形的字符表達,這時音符就是音符,未必真有那麼些迂曲的解釋了。


讓我們回到「喿」的「群鳥鳴」這個初文。當然,群鳥的鳴聲是細碎紛紜也嘈哳喧鬧的,是不是也因為這個緣故,除了「噪」之外,「燥」、「躁」也牽涉到意義轉涉?我不能確證。


然而,「澡」字是有甲骨文的,在甲骨文裡,這個字的字形很清楚,就是手在水中(故『澡』原亦是『洒手』,即『洗手』也),這個字形可以說和金文裡的「群鳥鳴」非常接近,這很可能表示:原本「澡」字和「噪」、「操」等字的右側根本不是同一個初文,而是由於字形接近而被使用者同化了。但是這個推測又不能解釋另一點:如果是兩個各有來歷的初文── 一個表鳥鳴、一個表洗手,它們怎麼那麼巧地還是同音呢?或者:基於洒手潑水之聲,與眾鳥喧鳴之聲略有近似之處,就發生了聯想和同化,亦未可知。


但是從這初文的解讀裡,我們可以看到「臊」的來歷,它不是從「澡」、卻是從「噪」而來的。小篆以前的甲骨文、金文之中無此字形,可知它也是後起字,《說文》以之為「豕膏臭」,所以說「臭味」一解的確是漢人以降的正解──也可能是把人不堪群鳥喧鬧之義引伸成不堪豬油氣味的感受所致。事實上,早在《禮記‧內則》中就有:「夏行腒鱐膳膏臊」之語,《周禮‧天官》也有「犬赤股而躁臊」的形容。


至於「肉臊」,可能是更晚的一個寫法和解法。我只在《水滸傳‧第三回》裡魯達打鄭屠的情節中讀到:「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此外,到了更晚近,「臊」字還衍生出害羞之義,這裡就不多說了。


語言是活的,所以文字也是活的。字形會簡化繁化,也會同化異化;會累增,也會省併,更多的就是假借。大部分的時候同音通假,也不時會發生「訛字自冒」式的假借──根本上就是寫錯字了,比方說,有一回我在香港看人寫菜牌,原來我點的蝦仁蛋炒飯寫作「下反」,爾後我就再也不敢點蝦仁麵了。


但是從古到今,人們都有一種普遍的心態:「錯就錯了罷,能認得出來就好,計較那麼多幹嘛?」所以「滷肉」成了「魯肉」。可是一旦從「魯肉」延伸出來字方言的「魯肉腳」,你會發現:在用「魯肉腳」一詞的時候,「魯」的字義反倒比「滷」令人感到順宜。如果說「肉燥」是正解且非如此不可,試問這個原本表達「乾焦」「枯涸」之義的「燥」字從哪一點看來有「肥瘦肉兼切細末入醬湯慢滾」之義呢?


我對於用字的看法是:認知了字的構造和發展原理,自己選擇一個說得過去的寫法,隨俗從眾未嘗不是方便門;倘能堅守一種不同於眾而自圓其說的解釋,也未嘗不能見漸染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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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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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omi
  • 受簡體字影響。

    蝦仁蛋炒飯 = 虾仁蛋炒饭(蛋可能會用”旦”字)
    蝦仁炒蛋 = 虾仁炒蛋(蛋可能會用”旦”字)
    蝦仁麵 = 虾仁面

    餐飲業多半忙碌且趕時間,所以可以想像,為何會看到這種:
    下反、下面、下旦的記法,這是記法,不是寫法。

    在台灣,以前在餐廳當服務生,鐵板牛柳和鐵板豆腐就是記成:
    鉄牛
    鉄付

    那麼雞呢,就是用英文字母G來代替了,並有舉一反三之變化:

    人G=人參雞
    醉G=醉雞
    菇G=香菇雞
    4物G或4G=四物雞

    外場和廚房不分學歷都能看懂,否則那麼多桌客倌點了一大堆菜,
    萬一又沒有什麼印刷好的制式點餐表,只有便條紙,
    店小二總不能一項一項慢慢寫,慢慢寫……

    江湖一點訣,行業特色要節省時間而已,無需過度解讀,誤以為餐飲業裡沒文化,
    下次點菜,可以要求看一看外場手寫的點單就知道了。
  • 藍溪
  • 說到洗澡不能不說到「儒」這個字。儒家是最重視洗澡的,很可能「儒」、「濡」、「需」,本來都屬於同一個字。
    所以儒家本來的任務與擅長,就是求雨;如求不得即人造雨一下 ,所謂齋戒沐浴等等。
    儒家最早可怕的對手就是女巫,當然他們是比較努力而有手段的,更不要期待他們對怪力亂神會講什麼好話;也逐漸培育出一些主導中國的主流文化。
  • summer
  • 哈哈哈哈哈~~
    皇上何姍姍其來遲
    不過依然大快人心!哈 。
  • 皇上
  • 秋卿聽命:
    朕接連看了你幾篇建言,龍心大怒,特賜你白銀三兩,
    麻繩一捆,駿馬一匹,於明日午時三刻,速速離開此地,
    乃所有網民之萬幸.萬幸也!
  • 藍溪
  • 最近看一本書,就曾對於「桑」的古字提出疑問;因為那應該是代表葉子的「又」,竟然寫成像古字的「手」;奇怪手怎麼跑到樹上去了,百思不解。
    殊不知,祖先既然喜歡在桑書下洗澡,如果不用桑葉遮住重要部位,恐怕也就失禮了! 但用什麼拿住葉子呢? 大膽假設:手的造字構想,或許也源自於桑樹下洗澡的經驗!
  • 讀者
  • 說「桑」與「澡」脫不了關係,不必費力抄書。詩不云乎?「期我乎桑中」,做什麼?跳桑林之舞嗎?當然不是。桑者,澡也,兩人約去河裏洗澡去也。不然完事了怎麼大老遠又跑去水邊「送我乎淇之上」呢?

    說「桑」與「澡」脫不了關係,尚隔一層。乾脆說「桑」與「喿」相通得了。

    也不必費力抄書,徒亂人意。詩不云乎?「鳲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

    要說見著小鳥、想到君子,那豈不奇怪?殊不知「鳲鳩在桑」本作「鳲鳩在喿」,鳥爸鳥媽再加上七隻仔鳥,一共九隻在那兒又叫又跳,可不是「喿」?淑人君子全不理會,可不是「其儀一兮」?
  • 藍溪
  • 《史記•三代世表》褚先生引《詩傳》曰:“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姐妹浴于玄丘水,有燕銜卵墜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即生契。”
    《列女傳•契母簡狄》:“契母簡狄者,有娀氏之長女也。當堯之時,與其妹娣浴于玄丘之水。有玄鳥銜卵,過而墜之,五色甚好。簡狄與其妹娣競往取之。簡狄得而含之,誤而吞之,遂生契焉。”
    《宋書•符瑞志上》:“高辛氏之世妃曰簡狄,以春分玄鳥至之日從帝祀郊禖,與其妹浴於玄丘之水,有玄鳥銜卵而墜之,五色甚好,二人競取,覆以玉筐,簡狄先得而吞之,遂孕,胸剖而生契。”
    《太平御覽》卷三七一引《帝王世紀》:“簡翟浴玄丘之水,燕遺卵,吞之,剖背生契。”
    《太平御覽》卷八○五引《帝王世紀》:“有燕飛而遺卵,簡翟與妹競取,覆以玉筐。”
    《楚辭•天問》:“簡狄在臺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洪興祖《楚辭補注》:“《詩》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玄鳥,鳦也。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謂鳦遺卵,簡狄吞之而生契。為堯司徒而有功,封之於商。”
    《漢書•楊雄傳上》:“初纍棄彼虙妃兮,更思瑤臺之逸女。”顏師古注:“虙妃,古神女。有娀女,即簡狄也。”
    除此之外,晉代王嘉《拾遺記》中則記簡狄之受孕是與“桑野”有關。
    商之始也,有神女。簡狄遊於桑野,見黑鳥遺卵於地,有五色文,作八百字。簡狄拾之,貯以玉筐,覆以朱紱,夜夢神女謂之曰:“爾懐此卵,即生聖子,以繼金徳。”狄乃懐卵一年,而有娠,經十四月而生契。祚以八百葉,卵之文也,雖遭旱厄,後嗣興焉。
  • 老中文系
  • ====「澡」與「桑」是脫不了關係的====

    「澡」與「桑」是根本沒有一點關係的
  • 藍溪
  • 在這裡若能學到一些東西,已該心存感謝! 「澡」字的字根實在太像另一個極為重要的古字「桑」,我不由懷疑這兩個字是同源的,還請高明指教。

    『 山海經』: 「下有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一般看來,這就是指「商湯」的起源;所以看來,「澡」與「桑」是脫不了關係的;但是為什麼音變了? 這可能就是一種圖騰演變的規律吧! 因為地位變了,所以改「桑」為「商」; 同樣道理,發達以後,就不許人隨便桑下泡湯,只允澡堂洗澡罷了。
  • min
  • "原來我點的蝦仁蛋炒飯寫作「下反」,爾後我就再也不敢點蝦仁麵了。"
    這樣嗎:
    老闆,我要吃下面~~~~~~~
    =================================
    感謝先生迅速詳盡的回應
  • 小葉
  • 我的感覺是香港人的中文比台灣人更壞,加上港劇在世界各地流行,荼毒更甚,我私下認為港劇對傳統文化的破壞已不下於文革。最近聽到(我不看港劇,只在人家看時聽到一兩句)劇中人稱別人的父母「你家嚴」「你家慈」「你家父」「你家母」,我當下的反應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 秋
  • 讀者:

    >>>
    台灣是個不成片段的海島,亂七八糟的移民社會,文化淺,眼界窄,
  • 讀者
  • 台灣這幾年流行西南菜,有所謂「哨子麵」、「紹子麵」。大教授們點了肉燥飯,卻忘了提哨子麵,可謂失之眉睫。

    哨子就是魯達說的臊子,和肉臊是兄弟行。北方還說肉臊子。

    雅言之可貴,其中一點是它能跨時空,遠鄙倍。「肉臊」之臊字,未必可徵於秦漢古籍,但它畢竟是當今最通行的雅言。

    就全中國而言,「臊」是最約定俗成的通用字。「燥」、「哨」、「紹」只在某些方言區約定俗成,但不是全中國。

    當我們說「約定俗成」的時候,可想過這「俗」是多大地方的「俗」?

    台灣是個不成片段的海島,亂七八糟的移民社會,文化淺,眼界窄,賣哨子麵的,不知道和隔壁賣肉臊麵的其實兩家原是一家。學者餖飣章句尚可,通達則難。能通天下之志的學者,到今日已是完全沒有了。
  • ㄚ季
  • 揪一下...不堪群鳥喧鬧之義引「申」..
    ^^!
  • 綺
  • 蝦仁麵..... 超好笑XDD (畫錯重點
  • 無言
  • Victor
  • 感謝格主對這些字的解析,以及最重要的,對於一般人用字可以採納的觀念、作法之心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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