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聽友致信電台詢問,代答於此,問曰:


長時間收聽您的廣播節目,也長期拜讀您的大作……以下是小女小學四年級期中考題之一,學校公布的答案是③,但我經查閱相關字典則認為②、③皆錯,理由是升「任」的「任」詞性應該屬動詞,如任命、任用,所以其意思應該是委派而非擔當、承擔,不知我的認知是否正確,請張大春先生能撥冗指正與指導,謝謝您!
六、選擇題
4.(  )下列「任」字的意思,哪一個錯誤?①信「任」:相信、信賴②升「任」:擔當、承擔③責「任」:委用、派遣④放「任」:聽憑、任由。 
忠實讀者及聽眾  Chen Alan  敬上


答曰:


讓我們先不管他學校的標準答案。


「任」字的右邊是個「壬」,「壬」字「從工、從一」工象器物,一在其中,這個字的解是就是有所負擔的意思。


「任」是「壬」的累增字,之所以發生累增字的原因有很多,這現象就是在原先較簡單的字形上增添更多的解釋性字符或聲符,以表現因為文字流通、擴大而漸漸不為人知的本義。以「任」和「壬」來說,就是在文字發展運用的歷史進程裡,「壬」被借用為表示天干之第九字(假借),這樣一借不還,只好另加形符「人」(人字偏旁),以明本義。就是「擔負」之意。


但是在語文發展過程中,遣詞入句的習慣會使得字義因為上下文(二字為一詞組的另一字)而時有變化。比方說,在你所舉的例題裡,「信任」的「任」可以表示因「相信」而「授權」「授責」「授事」,也可以表示因「相信」而「放縱」、「聽憑」、「任由」。這就又要看整個詞組的上下文,也就是原先的語句了。


比方說,一個憤怒失望的上司對失職的下屬說:「我這麼信任你,你卻搞砸了這份合約,太讓我傷心了。」


換個句子,一個悲傷生氣的女孩對負心的男友說:「你我這麼信任你,你卻跟她搞曖昧,太讓我傷心了。」


這兩個「任」字恐怕都不能只用一個「擔當」、「信賴」、「委用」、「派遣」或「聽憑」、「任由」解釋來框架。在第一個例句裡,「擔當」、「信賴」、「委用」、「派遣」的意思足些;在第二個例句裡,「聽憑」、「任由」的意思也不是沒有。令子弟所撞上的這種考試,我家孩子也常常碰到,這就是我們的語文教育為了方便記誦型考試而割裂字詞意義的典型例證。


「責任」一詞的「任」字是不是「委用」、「派遣」呢?我想這得先看「責任」一詞是怎麼回事。這個詞可以追溯到《新唐書‧王珪薛收等傳贊》,那就是歐陽修──也就可以範圍為宋代人──使用的書面語了──上下文是「觀太宗之責任也,謀斯從、言斯聽、才斯奮,洞然不疑。」這話一看就知道,是把「責」字當動詞,表「求」之意;而「任」則是「擔當」之意,在這裡翻成大白話就是說:「要求任事的官員」。


但是,「責任」也可以有「分內應該做的事」的意思。司馬光(也是宋代人)〈諫西征書〉:「所愧者聖恩深厚,責任至重。」此處「責任」獨立為一個表達「分內之事」的專詞,「責」字作為求的意義就自然而然地削減了。


 Chen Alan  所爭的是「升任」之「任」究竟意義是「「委用」、「派遣」還是「擔當」、「承擔」?如果是前者,則選題之標準答案應該也包括了②這個選項。


我得這樣說:「升任」之「任」的確是動詞,在此詞本身並無「委用」、「派遣」之意,雖然「某人升任了某職」,一定是上面有人委用派遣之,其事也一定是出於上面有人之任命任用,但是純粹就「升任」(其隱藏的主詞為『升任』者)一詞看來,這裡只有「擔當」、「承擔」的意思──升上去「擔當」、「承擔」也。


我不直接說某義對某義不對、或是學校對字典不對、或是教材編得對不對、考試考得對不對……乃是要體現一個精神:追問字句意義,不該止於標準答案。我們說是尊敬文化累積,追求知識成長,就要體認一件事:答案二字,永遠在疑問句之中──而疑問一定是不會停下來的「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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