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一章：
就著自己書蠹的習性
又花了一上午在網路上和書房裡琢磨
突然發現網路上一個多月前便有一位SCFtw2先生
就「每況愈下」和「每下愈況」做了闡釋
論點和討論都有板有眼
讀完忍不住挾著SCFtw2的大作飛奔來
SCFtw2回應九印一章。
九印一章 2006-07-31 19:22
讀完SCFtw2的文章之後重讀胡仔的原文 對於「是何『每況愈下』」這句話究竟是胡仔批評陳師道 或者是胡仔認為陳師道以此來批評韓愈蘇軾有了一點遲疑
『子瞻自言，平生不善唱曲，故間有不入腔處，非盡如此。後山乃比之教坊司雷大使舞，是何每況愈下？蓋其謬耳。』
胡仔不同意陳師道對蘇軾的批評。胡仔先拿出他自己的“理”(雖然說得不是很清楚)，然後指責陳師道的“理”有問題(『後山乃比之……，是何每況愈下？』)，最後罵了陳師道一句(『蓋其謬耳。』)。
『是何每況愈下？』是個質問型的指責句。“每況愈下”之語(四個字)屬於指責句中撮要概述情況的部份。“是何……？！”是胡仔這個指責句的句法。
九印一章回應SCFtw2：
多謝SCFtw2的指教
原先貼出考證文字時過於匆忙
以致未能在這個值得遲疑的問題上遲疑
我讀了您的大作之後才發現這是個問題
因此也先謝謝您
讓我得以於不疑處有疑
我原來將「每況愈下」讀成陳師道對韓愈的詩蘇軾的詞的批評
是因為我將這句話關聯上陳師道認為韓愈詩蘇軾詞和雷大使舞都是「非本色」的批評
也就是說陳師道認為他們之所以應該被批評原因在於他們僅有高明技巧而無真內蘊
並進而批評蘇軾的詞比起雷大使的舞
“就徒具形式而無真蘊的非本色問題來說，情況可說是更為嚴重的”
如此
我將「是何每況愈下」讀做陳師道充滿慨歎（甚至有些嘲諷）的結論
這句話之後才是胡仔對陳師道 “根本在胡說八道” 的批判
我原先的這個讀法在句法上來說確實顯得勉強
因此
我讀到您的大作之後
很願意跟隨您的解讀
只不過我仍然有一點疑問
所以不免遲疑
我的疑問如下 請您再給予指教
就句法來說
我也同意將「乃比教坊司雷大使舞，是何每況愈下？」中的「每況愈下」
讀成胡仔對陳師道將蘇軾的詞比做雷大使舞的批評
也就是說
「是何每況愈下」的發言批評者是胡仔
而被批評的對象是陳師道將蘇軾的詞比擬為雷大使舞的這件事情(動作／評論)
然而使我遲疑的原因在於
「乃比教坊司雷大使舞」和「是何每況愈下」兩句話的關係是什麼
先容我引用您對這兩句話的白話翻譯
「陳師道竟然拿蘇子瞻的詞去跟雷大使的舞相比，為什麼愈比愈差愈比愈糟糕呢？」
那麼
「陳師道竟然拿蘇子瞻的詞去跟雷大使的舞相比」這句話也是胡仔對陳師道的批評
批評的核心在於 “陳師道居然把蘇軾的詞比做雷大使的舞，簡直不倫不類”
胡仔接著說「是何每況愈下」
批評的核心卻有些轉變
用您的翻譯來說
此時的批評核心是「為什麼愈比擬愈差，愈比擬愈糟糕呢」
讓我疑惑的是
隱含在「愈…愈…」句型中的比較（而非比擬）意味究竟著落在哪裡呢？
胡仔是隱約地說 “陳師道這廝之前也曾將蘇軾的詞比做別的糟糕玩意兒，卻怎麼也比不上他用雷大使的舞來比擬蘇軾的詞來得糟糕” 嗎？
還是胡仔有其他的比較對象
據以批評陳師道的比擬是「愈比擬愈差，愈比擬愈糟糕」呢？
這一點疑惑我在胡仔的這段文字中尋不得答案
限於學力
也沒能在陳師道的文集中尋得線索
又或者我問了一個方向有差池的問題 以致作繭自縛？
我斟酌翻檢了二日還是未能了然
但願您或是其他先進能為我解惑
多謝多謝
大春按：
非常謝謝兩位的指教！我受益最多。
在這麼有意思的討論之後，我的觀感很簡陋：如果胡仔真是第一個將莊子「每下愈況」改用成「每況愈下」的人，那麼他新造的這四字成語必須被視為「一個整體的意義」；無須拆開來另行針對「每」「況」是不是代表了「每一次打比喻」？或「每一次的情況」？它甚至也可以是胡仔表達他對「類比推理」不信任的全盤看法：「每當以比擬所狀述者皆不如也」。
有趣的是這樣改用原典語往往得之於一時神會，含英咀華既久，醞釀深沈，往往不假思索而出，但求與原典語之貌合神離，未必字字分別扣合正義正解。再一次向兩位勤學深思之士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