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君寧小姐原文:
這個問題我同意apprentice的説法,大概因爲自己也是北方人,儘管亦不曾親耳聼過此种説法,讀至此處並未覺阻礙,直覺此物就是日常口語所謂“爬(讀陰平)灰”,即絲絲縷縷狀的懸垂於屋頂的灰塵,過年前掃房時要清除之而后快的物事。若打掃不慎,“滿頭滿臉都挂着”這種狀況是現實中可能發生的呢。這個比喻狀流蘇的迷茫狼狽是很恰切的,先賦聲以形,再摹其情狀,由其聲音的斷續模糊到頭腦的昏亂迷糊,簡直就是“灰頭土臉”更形象具體的寫法。 至於水壺之“吊子”的“吊”,當是俗字,正字應該為“銱”。朋友說曾聼“桶吊”的説法以之指水壺,我認爲正字是“銅銱”。當然,這是另一家子的話了。 從構詞法看,“塵灰吊子”其構詞正如“尾巴橛子”,表意義的核心部分(詞根)在前兩字,後面是類詞綴,口語化更形象的説法接上去。去掉後面次要部分不影響詞義,如此看來,此物亦是“塵灰”,不是“水壺”(吊子)。未知我的分析是否正確,聊備一說,供有興趣的朋友們繼續討論。如果這個真的是北方口語詞,算不算張愛在寫海上故事中一次口誤,不,筆誤,無意透露了她幼年北方生活經歷的底色呢?待考,要能請教趙元任先生就好了。
倒是扒灰,可以另外說說。
清王有光《吳下諺聯》:「翁私其媳,俗稱扒灰。鮮知其義。按昔有神廟,香火特盛,錫箔鏹焚爐中,灰積日多,淘出其錫,市得厚利。廟鄰知之,扒取其灰,盜淘其錫以為然。扒灰,偷錫也;錫、媳同音,以為隱語。」
固有以王安石之子王雱夙慧而罹癲疾,復疑其貌不類己諸說,乃及於主持兒媳另嫁之事,故生蜚語。並謂安石瞷其寡媳起居,本無他意;而媳誤以為有情焉,遂題「風流不落別人家」之句於壁,安石扒去其灰以杜人疑。此說已不經,更甚者為安石與兒媳片紙留字,藏於灶灰之下,暗傳情思,此更荒誕無稽者也。

紅樓夢中多有扒灰一辭,今方知扒灰,偷錫之轉,有趣。
紅樓夢裡, 指'壺' 的 '吊子' 很多, 上網一查便知 故 '吊子' 也是北方話, 不只有江南人說 所謂'半吊子', 也就是此間所謂 半瓶水的意思 亂晃盪 至於何為正字? 難說. '銱' 應是後起字 "吊"子, 既取其形, 兼取其義 至於塵灰吊子, 當指懸掛的灰塵無誤 張愛玲小說第二爐香最後說: '穿堂里面掛滿了塵灰吊子',便是內證 不獨見於傾城之戀 再形象點, 所謂塵灰吊子, 不就是'絲絲縷縷'的白流蘇嗎 白流蘇不僅聲音像塵灰吊子 她整個人或許就是從一座老宅裡的塵灰吊子發端來的 正如昆德拉說: Tomas是從Einmal ist keinmal 而Teresa是從腹痛(?)發端來的 一樣
清王有光《吳下諺聯》...現在看到大春哥考據,不得不留個心眼了,不然又着了大説謊家的道
不知多少年前, 當我還是個小工友時, 有一回走過教室旁, 正好聽到受尊敬的國文老師說到「扒灰」的事, 就特別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好像他說「扒灰」者「辱膝」是也, 即取其諧音為「辱媳」; 因為北方的冬天清理煤灰必須跪在地上才方便進行, 故有此一說。 以上僅供參考。
扒灰也有用趴灰的,大約是描述公公伏在地上的醜態。伏地前行狀,曰「委蛇」。戰國策蘇秦以連橫說秦,形容蘇秦得勢之後,路過洛陽,其「妻側目而視,側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史紀蘇秦列傳的說法是「嫂委蛇蒲服若蛇行也」。蛇在「委蛇」讀-ˊ(姨),亦作「逶迆」,形容綿延曲折之貌,如「莫莫高山,深谷逶迆」。莊子應帝王的「吾與之虛而委蛇」,本意為隨順貌,後延伸為「虛應故事」。 話說歐陽修以妯娌二人為其妻,未仕前嘗設館授徒,某生因將「虛以委蛇」讀如本音受罰,心有不甘,伺機報復。某日遲到,問其故,應曰﹕「市有弄蛇者,圍觀者眾。觀其先弄大蛇,再玩小蛇,甚樂,致誤。」 久不見「扒灰」之說,見之不禁回憶起少年讀書的光景。幼承庭訓極嚴,什麼書可以讀,什麼書不准讀,一一皆有規定,這倒造就了我往後喜讀荒誕不經、保證無用之書的惡習。因四書章句不好背,多靠謎語趣聞的聯想增加記憶。尚可記得四書中與公媳有關之謎語有,「公公挽兒媳洗澡」,射論語微子篇的「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另有「當今皇上使耕牛,文武百官去弄猴,公公抱著兒媳婦,兒子打破老子頭」,射顏淵篇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哈,老頭子的冷笑話。
欲令姊妹當妯娌。又寫錯了。
歐陽修的兩位夫人為姊妹。 曾把杜甫哀江頭的「詔陽殿裡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當作「同輩」。老師批曰﹕「欲令姊妹為妯娌,夫夫當成非非想」。第一句出自北史崔逞傳。後一句是我讀蘭亭集序時,把「夫」讀成「夫人」,備感得意----「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其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四十年幾前的往事,記憶猶新。 讀書別解,另有一番趣味。 某女律師在記者會上痛訴被騙婚,謂其夫未結婚前為一夜七次郎,婚後竟成七夜一次郎,終至離婚。批曰﹕如斯夫不捨晝夜;委,而去之。 (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孟子公孫丑﹕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