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一章先生指教:
今天偶然見到趙翼「題元遺山全集」:「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想請教張先生一個問題: 作詩用典時直接引用前人句子是否有規範或慣例可循? 若有規範與慣例 是否有什麼該注意的限制呢?
答曰:上面這一段綠字,是今天九印一章先生在我發表於今年二月二十三日的一首詩的欄位裡所作的留言。我的原詩如此:「國家不幸詩家幸/斯世無稱後世稱/濮會杯觴飛淺薄/黍離宮室看頻仍/騷人冷落猶傳炬(原作『爝』,後為求合於出句之四聲遞用而改)/風教溫柔卻抱冰/底事行間孤憤老/古來長夜壓孤燈。」
九印一章先生大約是覺得我用趙翼的句子卻沒說明,很委婉地勸我應該對運用古人詩句略加註解或表述。從磊落處看:這是春秋大義,應用來責備賢者,我就擔當不起了。從隱約處看:這是警告我別叫趙翼的後人控以我侵犯智慧財產權,呵呵!
可以說說的是:我在這部落格裡發文章,全當是一個可以公開讓客人看看的檔案夾,沒甚麼規矩,也沒甚麼禁忌。此處用了前人的句子,卻自覺不需要說明──因為任何一個稍微內行一點的人都會知道那是趙翼的名句,不是我能剽竊得來的。再看我發表時原詩之前有這麼一個長題:
「國家不幸詩家幸」──此句誠佳,爰賦一律,寫騷人獨對世事,不過如此,另寄野人招一笑。
這個行款也很清楚:括弧裡的句子是引來的,更是我自己的詩的起興原由,故未再加解說。畢竟趙翼的這個句子太有名,誰也攘不掉、奪不走,沒有另外註明的必要。
至於為什麼用趙翼的句子,請九印一章先生注意一下我的口氣──我說的是「此句誠佳」──這是半聲恭維。為什麼祇恭維半聲呢?因為我覺得底下的「賦到滄桑句便工」簡直是「惡詩相傳,流為里諺」(王漁洋語)這種等級的句子,居然以「句便工」作為「國家不幸」的「對價」了,「其器小哉!」甚至可以說:簡直壞透了!所以乾脆自己多作七句,把我認為的「國家不幸詩家幸」延展開來。趙翼祇寫了一句好詩,真是可惜。

哎呀,張先生,沒有的事。我寫那段話的時候既沒有春秋大義,也沒有警告意味。真的是想請教的。二月的時候還沒想學詩律,所以讀了您的詩也就過去了,現在想下點工夫,所以有疑問就提出來請教了。 我當時也怕引起誤會,所以特別加了第一段話說自己還在學。那段話一點都不是謙虛,實情就是我從來讀詩都摸不著頭緒,過去聽了那位老師的話也只能記在心裡,一直到讀您的部落格才漸漸看出了個步徑。說來您是先我聞詩道者,我哪有那麼些不知分寸的提醒或警告呢。 當時忽略了您引文與行款間的講究,這是我的不是,在這裡給您鞠個躬,道個歉。 又,謝謝您指出王漁洋的評語,我原來不知道,現在除了多學了點以外,更能欣賞您為這句好詩鋪陳出來的另番格局了。
抄一段王漁洋《香祖筆記》給九印一章先生清賞: 惡詩相傳,流為里諺,此真風雅之厄也。如「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唐杜荀鶴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羅隱詩也。「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五代馮道詩也。「閉門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南宋陳隨隱自述其先人藏一驚句,為真西山劉漫塘所賞擊者也。 這幾個「風雅之厄」的例子證明:一樣是壞品味,就有不一樣的壞法。 杜、羅、馮造平淺語,居然是基於對人世沒有深悟之意。最後那陳家先人的一聯則壞在造非凡語,卻調寄狂譫。 詩家朝能解處退一步則易失之淺薄;朝難解處進一步則易失之造作。其難會如此。
九印一章先生似乎問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因為宋代黃庭堅作詩確實常有直接引用前人詩句或隱括前人詩意的作法〈不是像「庭院深深深幾許」那種作為起興的用法〉,宋人對此還頗感興趣,常常討論這種「點化」的情形,也有依仿此類作法的作品。但換了另一種藝術腦袋,就不以為然了,王若虛罵他們是「剽竊之黠」。張先生,就您身為詩人的立場,怎麼看呢?
答林中路先生: 林中有二路,其一已成蹊,其一無行跡。若以佛氏此詩言之,則第二條路是較有意思的。 用句亦當有二路,直引和隱括當是不同。隱括是不倚其言,逕發其意;直引卻往往是故用其言,暗別其意。不然,另作一詩就無謂極了。
這邊討論的誠懇而博雅,真是好格 不過我不覺得"賦到滄桑句便工"是一句壞詩 我如果沒有看錯,張先生的意思是國家不幸應該哀悼 你卻因此大發國難財,利用國家的不幸來搞大個人的文學事業 實不可取 其實在我的愚見中,國家哪有這麼崇高 與文學相比,國家的存亡根本也不算那麼一回事 詩人用妙筆寫到了國家,無論興亡,那是國家的榮幸 詩人在藝術的世界裡不問世事地吟哦,那也是值得尊敬的藝術權力 還是李商隱說的好 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 甘露之變唐朝是徹底完蛋了,但比起春天的遠走又算什麼? 因此"賦到滄桑句便工"似乎沒那麼壞 尤其要如何"賦到滄桑",最可玩味 我覺得應不是指泛泛地說了國家興亡這類景象 而是有更深的個人體驗在滄桑之中吧 倒是"國家不幸詩家幸"這句有點性靈派的滑頭與淺俗 個人不是那麼喜歡 談詩是很有趣味的 一番淺見,請海涵
國能說:「我如果沒有看錯,張先生的意思是國家不幸應該哀悼 你卻因此大發國難財,利用國家的不幸來搞大個人的文學事業 實不可取 其實在我的愚見中,國家哪有這麼崇高 與文學相比,國家的存亡根本也不算那麼一回事 詩人用妙筆寫到了國家,無論興亡,那是國家的榮幸」 答曰:您是看錯了。 「國家」二字在我這兒並不是崇高不崇高的問題,而是一旦被視為「國家不幸」這樣沈重的事,豈可以「句便工」為足?「句便工」畢竟是個不難臻企的標準,以「國家不幸」當之,是何忍人也?流傳於世的文學作品即便再偉大,相對於某一陷身於「國家不幸」之個人,是不是也顯得倉皇無著呢?文學家抱著「文學作品足以傳世」的長遠感、偉大感「弄驕」,觀其形狀,倒像是藉著無窮無盡的後世讀者之捧讀而自騰聲價,再相對於某一陷身於「國家不幸」之個人而言,這文學家不是自負太甚、就是天真無知了( either arrogant or innocent and ignorant)。 我自己的體會:「國家不幸詩家幸」的好處,不是認真把他人之災難或集體之禍患當成詩家難能而可貴的至寶,這句詩,用的是最平易的語言,造就的卻是一個深沈不堪淺解的語境,既諷刺、又辛酸。但是一旦到頭來歸結出「句便工」這種標準(或許還真是為了湊付一個既定的韻腳字)簡直反高潮到極點。 我對您引的那兩句〈曲江〉沒有意見,但是別忘了:李商隱詩中的「傷春」往往是別有含意的。「我為傷春心自醉,不勞君勸石榴花」說的不免也就是她的小姨子忽然遭到迫嫁而去的這一段傷心事。跟「國家不幸」這種事相提並論起來……這,相提並論起來麼──我看,最好是不要相提並論吧?這「最好還是不要相提並論」不是個別的痛苦孰深孰淺孰大孰小。就像七年前九二一集集大震之後,有個藝人在電視節目裡說:她的損失也很大,一個前男友送她的定情禮物從高處掉下來摔碎了,她應該是很傷心,我想一定有過於傷春的。 文學是偉大,是獨立蒼茫,是超越烏煙瘴氣的紛紜俗事,然而那是因為文學家總有面對不幸的能力,總有承受不幸的情感,總有詮釋不幸的別懷深思,讓人們在自己切身的不幸之外,輕輕一瞥不幸之尋常。 然而,這樣的體會如果硬要倒過來看,一方面侈談「詩人用妙筆寫到了國家,無論興亡,那是國家的榮幸」,看來高貴自詡了;一方面又刻意以誅心之論去菲薄前人洞明無奈之語(如:『倒是"國家不幸詩家幸"這句有點性靈派的滑頭與淺俗』),這也是我不敢苟同的。 國家的確沒有大到足以傾覆任何個人的地步,但是說到「國家不幸」,能會心者放眼四海,舉目人世,自然無時無刻不覺驚悚、興憐憫,來不及想出甚麼妙筆寫到,讓國家榮幸之類的大話。
承蒙賜長文以示教, 顯然,我們的"國家認同"立場並不一致 那些大論述總令人很疲憊的 也許是您對世界還有熱情,所以覺的"國家不幸"是件沉重的事 在我心中,國家只是一群虛無的人幻想出來的東西 藉以迷惑世人以取得權力來逍遙一番的機制,並無所謂幸不幸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無興無亡,百姓亦苦) 我對這些東西是絕望透了...呵呵,不談政治,談談詩吧 您說: 文學家抱著「文學作品足以傳世」的長遠感、偉大感「弄驕」,觀其形狀,倒像是藉著無窮無盡的後世讀者之捧讀而自騰聲價,再相對於某一陷身於「國家不幸」之個人而言,這文學家不是自負太甚、就是天真無知了( either arrogant or innocent and ignorant) 文學家自負或天真並沒有啥不好,倘人人像文學家一般那麼在乎 心中純潔理想的追尋與後世的知音,社會搞不好還會詳和一點 搞文學是在藝術上虛心,在夢想上自豪 至於李商隱曲江詩的傷春,與小姨子改嫁是否有關?個人以為不宜用 "。「我為傷春心自醉,不勞君勸石榴花」"的意思來詮釋 義山傷春之意太多,我這就不打了 語詞在不同的背景中本不好一概而論,對於美好時代的遠逝有悲劇感 這是義山的好處,也就是賦到滄桑 句便工不是求一字之穩一韻之貼,而是在悲劇中偶然成就的藝術結晶 那與女明星打壞寶貝可能也是不大一樣的 不過換句話說,離所愛總是人間的痛苦,縱使是一個十三點的女人 也總有一些真真切切的淒涼吧,何必因其身份輕之薄之 硬是區分誰的苦大,誰的愁多, 這不也是自負與天真嗎 詩本來就帶著一些兒主觀 國家不幸一句所能引申的就那麼多了,是我主觀所不喜 賦到滄桑一句加深的些東西,讓人沉思更多,所以我覺得好一些 當然,對一位立場不同的評者來說恰可倒過來講也行得通 您對諷刺背後的悲涼看得透徹, 不過我要說假做真時真亦假 很多事別看得那麼認真,"說不定她現在很快樂呢...." 一句電影的臺詞,為我的放言先致上歉意
評元遺山詩: 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 但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為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固時為之也。 這正是「賦到滄桑句便工」的句意。此卷評遺山文中,尚有他處明白引用此詩。 總之,「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本來祇是詠元遺山這樣的詩人,以意為主的詩人。不妨從這個脈絡裡去理解這兩句詩,尤其是「工」字的意義。
在今天的台灣,也有不少。 才不甚大,讀書亦不甚多。 除了寫滄桑之味勉強能工以外, 其他都不工,甚至俗。 差元遺山差得遠了。 可歎。
答樓下的樓下「可參甌北詩話卷八 」兄:參過的參過的!不參是不敢說話的。呵呵~~坦白說,大概是因為我「宗」過元遺山,得其拗律啟發不少,所以對於趙雲崧,只願論其句,不敢取其論。
關於〈曲江〉詩裏的「傷春」〈「死憶華亭聞唳鶴,老憂王室泣銅鴕。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看來跟春天遠走或小姨子遠走關係不大,倒是劉學鍇、余恕誠先生講的好:「蓋謂此事變本身固令人心摧,但事變所顯示之國家衰頹、王室銅鴕之趨勢則更令人憂傷,故云『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也。『傷春』固因『天荒地變』而觸發,然『傷春』之內涵則遠較心折於『天荒地變』更為深遠。」〈《李商隱詩歌集解》〉也許,詩人是傷於自己「一葉知秋」般敏感的洞察力吧!真正高格的傷春,好像都不是春天走後才傷的。
早安。 讀﹕「騷人冷落猶傳炬/風教溫柔卻抱冰/底事行間孤憤老/古來長夜壓孤燈。」 張惠言水調歌頭其一有「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徹玉城霞。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頗適合大春先生詩意。 抄錄其二和四送給大春先生。 百年復幾許,慷慨一何多。子當為我擊筑,我為子高歌。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 生平事,天付與,且婆娑。幾人塵外相視,一笑醉顏酡。看到浮雲過了,又恐堂堂歲月,一擲去如梭。勸子且秉燭,為駐好春過。(其二) 今日非昨日,明日復何如。朅來真悔何事,不讀十年書。為問東風吹老,幾度楓江蘭徑,千里轉平蕪。寂寞斜陽外,渺渺正愁予。 千古事,君知否,只斯須。名山料理身後,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綠遍,三月雨中紅透,天地入吾廬。容易眾芳歇,莫聽子規呼。 (其四)
林中路先生的是行家,多謝指教,鞠躬深謝。
看幾位大家論詩,真受益良多! 公冶長先生所拈張惠言詞,真好詞也!深喜於此得見,託大春先生福,也謝謝公冶長先生!
不敢!不敢!張先生長篇議論如此精采,深得詩家三昧,這些我們都沒話說了,小子只是覓了個縫隙,偶然找到話題,略有淺見,不敢賺得先生一鞠躬,倒是到這網站來,多多充實自己空疏之學,還要感謝諸位先生呢。
偶爾谷歌了一下「國家不幸詩家幸」這句詩,跳出大春先生的舊聞。 拜讀一過後,小弟心想,這近二十年過去了,不知大春先生,還是否認為趙詩除了這一句外,別無是處? 竊以為,他這首詩是非常好的。當然,我的「認為」沒有指標性,只是在這裡自說自話孤蛩夜吟,啊,不值得一笑。 題遺山詩 身閱興亡浩劫空,兩朝文獻一衰翁。 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蘭悲夜火,故都喬木泣秋風。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再看一次,啊,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