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詩譚 撰文/張夢機
從中晚唐以後,單就聲調而論,七言古詩衍出兩大宗派:其一以韓愈、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黃庭堅、陸游、元好問等為一派;其一以白居易、元稹、吳偉業等為一派。前者以終篇一韻為主,直承西漢〈柏梁臺〉詩特有的聲調,為學杜之正宗。後者遠祧王維、近嗣元、白,專以換韻為能,對於古法就不太遵守了。
唐、宋以來的七古,依押韻的方式,粗略可以區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平聲終篇一韻者,如韓愈詩〈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是。這種詩的聲調,請參閱本(印刻)雜誌貳卷十期〈兩張詩譚〉專欄。
第二種是仄聲終篇一韻者,如蘇軾詩〈送沈達赴廣南〉是。這種詩的聲調一直無法確定,尚待識者進一步地推敲和研究。
第三種是全詩押韻平仄互換者,如王維詩〈桃源行〉是。這種詩既然平仄韻互押,已不像古體,故其聲調,可以不遵守古法,字聲的平仄全無拘束,可以隨意去作;縱使雜以律句也無妨。這種體式,聲調非常地自由,有時放一首七絕的平仄譜入詩,也是被允許的。
〈宿燕子湖作〉──距東坡泛舟赤壁之夕九百年 張夢機
晴溪蜿若常山蛇,群風怒似南山虎。
虎頭東顧齧蒼穹,蛇身西走歸遠浦。
雙橋未肯鏁逝波,不舍如斯換今古。
誰歟築堰當下游,橫截煙波狎野鷗。
殘虹收盡千嶂雨,涼颸吹作一湖秋。
煎茶待月攜吟侶,披襟共話庾公樓。
東山林壑轉皎潔,斗牛之間冰輪澈。
天與月我相濡涵,水息鷗眠聲影絕。
詩歌窈窕致纏綿,待譜新腔吹笛裂。
曏者東坡世稱賢,清風赤壁恣流連。
縱葦所如凌萬頃,白露橫江水接天。
爾來一時五甲子,紅桑搖夢彈指間。
扁舟已逝簫聲歇,空餘明月尚依然。
此夕於公益思慕,忠愛早陳萬言疏。
九霄咳唾紛珠璣,兩宋詞翰矜獨步。
身竄嶺海更瓊州,平生艱危到遲暮。
都將寵辱付達觀,四鐘何嘗驚曉寤。
嗟夫吾輩計窮通,塵網百累損幽衷。
杯酒幾曾消塊壘,風懷宜共髯蘇同。
默坐試參水月喻,萬物與我皆無窮。
憑軒一笑霜天白,銅琶欲唱大江東。
〈檳榔行〉
──南投經集集大震百廢不興,唯檳榔業獨舉,浩歎無已 張大春
君不見──
蔻丹新染看愈奇,金髮絳帶稱麗姬。 往來路客豈識面,何妨撫觸芙蓉肌。 語君撥弄且輕緩,奴為生計施胭脂。 一囊纖果價幾何,紅灰拌掩青春多。 耐君咀嚼差似醉,充飢提睏負山過。 君不見──
山前連望接青窈,十八里坡金碧皦。 誰人不識呼檳榔,薄言采采無昏曉。 此山能走路幾千,野人曾見山外天。 忽焉一夕伏牛祟,後川扭尾成前川。 鄉東之山坐鄉北,裸其腹胸袒其肩。 大震尋常七載矣,乃知耕者無常田。 無常田,無常年。 植群樹,去不顧。 陰隨晴來雨將侵,變盡風雲朝復暮。 千斤奉予盤剝人,一擲竟足三戶賦。 足賦之家慶有餘,驅錢派彩遷新居。 此夢七日五回破﹡,回回破夢看鏽鋤。 鏽損堅心悟不悟,逢時耕稼自天妒。 老農揮兒去京圻,云彼好業差可慕。 日啖檳榔幾十枝,當有銅山倚而鑄。 於戲!安能告曰:兒兮兒兮! 兒之生也非其時亦非其方,老天惜福多於良。 江湖格是憑際遇,他日莫學嚼檳榔。 兒嚼檳榔兒父哭,齒牙磋磨心亦傷。 傷心不問家國事,但問知否應還鄉。 鄉稻久矣吾不作,憫農無賴勘應破。
試問誰稱可憐人,童禿山頭站一個。
﹡原作「此夢七日四回破」彼時樂透彩一週開四回彩,近日始知如今已一週開五回彩矣。

大春先生早,請教一個問題,唐的首都在長安,南北宋在開封、杭州,當時的官方語言是怎麼上口的,例如北京話的平仄是否符合陜西、河南的腔調? 我且舉一例,在《碧巖錄》、《景德傳燈錄》都有當時的大量方言,禪僧所 寫的詩也是這樣。語言的下手、上口是很要命的問題,有種橘逾淮為枳的尷尬,所以哪怕是用韻府之類的古書參照入韻、轉平仄,怎麼吟哦? 文學的傳承、變革、轉化是有其時代背景的,但如現在再寫,光語言這一關,就很難過得去。可否請教?
例如這首歌詠黃檗老和尚的: 凜凜孤風不自誇 端居寰海定龍蛇 大中天子曾親觸 三度親遭弄爪牙
〈檳榔行〉寫盡震災後南投基層民眾生活的艱辛與無奈 閱之鼻酸 尤其是"此夢七日六回破" 心中大働 鼻子酸楚幾至流鼻血矣~
夏米耶:我弄錯了,應該是「五回」!現在樂透開彩是一週五次,不是六次,我「管快」去改。
喔~ 那麼每星期就少摃龜一次了 好高興耶~ 春哥真係英明 感恩吶~
夢機宿燕子湖有﹕「天與月我相濡涵,水息鷗眠聲影絕」兩句。前句我怎麼看都覺得有疑問。 如作天月與我則相或為共;如作天與「月我」意義由不明;如「與」為動詞,「相」仍難解。 此二句之前有「煎茶待月攜吟侶」及「東山林壑轉皎潔」,「天與月我相濡涵」似又為「明月與我相濡涵」。 請夢機先生釋疑。
公冶長先生之問,我一定當面帶到。請稍待數日。多謝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