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K2說:
[杜撰] 公冶長先生說: 據說此「杜」乃北宋之杜默,其為詩多不合律,後人因言事不合格者為杜撰。東坡嘗批杜默的詩,以為是山東學究,飲春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後所發者。 從google上查到日本人做的語源辭典,出處應該是宋王楙的野客叢書 http://gogen-allguide.com/su/zusan.html 我從前隨意瀏覽時,看過一個說法 是指晉人杜預注左傳,不為當時學者認同,時人多嘲為杜撰 可惜當時沒抄書做筆記習慣 現在就不知從何找起了
公冶長說:
PK2所說杜撰源於杜默之出處是正確的答案。清趙翼的筆記,忘了叫什麼的,有一條杜撰,說明詳盡。杜默當然是被冤枉的,而我不過是加以引申,幽禮部尚書杜一默。至於杜撰源於晉人杜預之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謝謝。
答曰:
這的確不是一個好談的題目。
宋王楙《野客叢書‧杜撰》的確說:「杜默為詩,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為杜撰。」可是後面還有一段兒:「然僕又觀俗有杜田、杜園之說」。杜之云者,猶言假耳。」
宋人魏泰的《東軒筆錄‧卷六》有云:「陳繹晚為敦樸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 熙寧中,孔文仲舉制科,廷試對策,言時事有可痛哭太息者,執政惡而黜之。繹時為翰林學士,語於眾曰:『文仲狂躁,真杜園賈誼也。』王平甫笑曰:『杜園賈誼,可對熱熟顏回。』」合坐大噱,繹有慚色。」
這裡的「杜」,習見的說法是歸之於「宋人俗語」。那是因為的確在宋代以前沒見過這個用法。宋代的沈作喆《寓簡‧卷一》:「漢田何善《易》,言《易》者本田何。何以齊諸田徙杜陵,號『杜田生』,今之俚諺謂白撰無所本者為杜田。」
讓我們假擬一個語言傳遞的過程:一定有這麼一次沙龍聚會,許多有學問的人議論著漢學師承的事,有人提到了杜田生──也許有人同意他這一派的解《易》之學,當然也就會有不同意他這一派的解《易》之學。後者或許在談玄辯理時不能招架,便撒起野來,出口便是:「連『杜田生』這個號都是冒充的──他自姓田,卻來冒杜之號!」
質言之:作為一個號的「杜田生」,可別以為他就姓杜,那「杜」字是個假的姓。或者也可以這麼理解:認為「杜田生」是「姓杜,名田生」的話,誤會就大了。這兩個層次的思維說明了:「杜田生」三字容易讓人會錯意,「杜田」二字也一樣──這人是姓「杜田」嗎?這塊田是杜家的產業嗎?語彙經常出入於諸般誤會的旁邊兒,反而變成了「誤會」這個意義的代詞。「杜田」既然成了這個語境之中的一詞,而田園、田園本為家常俗語,何妨再來個「杜園」呢?於是在「杜田」之後,「杜園」也應運而生。
是以當陳繹想在口頭上輕薄一下孔文仲的時候,就故意扭曲了賈誼的背景。畢竟,稍微有一點兒歷史常識的人都知道:賈誼是「梁園」裡的賓客,根本沒有甚麼杜園。「杜園」一詞忽然從陳繹的嘴裡冒出來,肯定是陳繹運用了當時的流行語「杜田」,一改而成「杜園」,意中有「連梁園都夠不上」的輕詆氣味。
老實說:我也認為杜撰跟杜預的關係恐怕是訛傳。從田何→杜田生→杜田→杜園→杜撰一路下來,應該就是從杜田開始,把「假借」之意竄了進來。
此外,公冶長兄想不起來的那本兒趙翼的著作應該是《陔餘叢考》,裡頭是有「杜撰」一條。另,《北江詩話‧卷五》則別立一說,以為是陶弘景弟子杜道士事。

多謝大春老師考釋 杜撰一詞 將來若找回以杜撰諷刺杜預的出處時,再來補充一下。 如果杜撰與杜預的關係是有意訛傳, 不是與杜預同代人的批評,而是後代治左傳的學者, 不滿意杜預之作,有意輕薄一下,安上[杜撰]的帽子, 那又是另一個為學、為人的態度問題了 宋代的沈作喆《寓簡‧卷一》:「漢田何善《易》,言《易》者本田何。何以齊諸田徙杜陵,號『杜田生』,今之俚諺謂白撰無所本者為杜田。」 這裡的[白撰],是否應是[自撰]呢?
是白?是自?恐怕要去著沈家那廝理會。 杜預作《春秋經傳集解》這件事有人「疑係杜撰」大約是不錯的;但是說杜預行文杜撰,恐怕是誤解了前面那句話而衍生的說法。
啊,是我誤解了,讀書太粗心。 鈔完書,好好反省反省一下 晚清皮錫瑞《經學歷史》(藝文印書館)p.171-172 批評杜預《春秋經傳集解》之作是說: 杜預《左傳集解》多據前人說解,而沒其名,後人疑其杜撰。諒闇短喪,倡為邪說。《釋例》於「凡弒君稱君,君無道也」一條,亟揚其波。鄭伯射王中肩之類,曲為出脫。焦循論預背父黨篡之罪,謂為司馬氏飾,其注多傷名教,不可為訓。
我以為「杜撰」或是幾條路線發展的匯合。 一是「杜」之字義,本來指堵塞、拒絕。漢時,杜除當拒絕解,也衍伸為「閉」。公子閔因未能教太子守法,被商鞅處以劓刑,自覺「見笑」,關在家裡不出門,史記商君傳說︰「公子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陶潛飲酒歌也用﹕「杜門不復出」形容把門關閉。 另外一頭,「閉」之本義為關門。《左傳‧哀公十五年》:「門已閉矣。」閉門,又逐漸引申為「杜」---堵塞,如「天地不通,閉而成冬。」而古語有所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之說,原意謂在家按照規格製造即可,其意轉為「猶是閉門造車,未是出門合轍」,再演變成意思完全相反的、單純的「閉門造車」了。 然後有第三條理路。杜園杜田言俗;杜酒謂自釀之酒;自己撰述之著作可成自撰。宋人本習以「白撰」形容沒有根據的議論,則從杜門而閉門,而閉門造車,從白撰而杜田而後杜撰,看起來是相當自然的發展。
張大春在《一封給郝明義先生的回信》中提及杜月笙編家譜的故事,說杜月笙原先想要認的祖宗是杜預,最後選中的居然是杜甫。此事可添為「杜撰」一文之補遺,借以博君一粲。 建議以杜預為杜月笙的祖宗的人,大概是吃杜月笙豆腐。蓋「杜撰」有源於晉人杜預之說,以其為始祖,似有為「杜撰」立此存照之意。而變更其祖宗為杜甫,美雖美矣,但進一層曲折思之,仍難免「杜撰」之諷。 按,杜甫《有題張氏隱居二首》,其次首有聯云,「杜酒偏勞勤,張梨不外求」, 杜酒雖杜康,惟子美之意蓋指自釀之酒、自栽之梨。此杜與彼杜或均不脫「杜撰」之影射。 更有甚者係推薦楊度編撰家譜之人。蓋,宋釋文瑩《湘山野錄》有載﹕『「盛(度)文肅公撰文節神道碑。石參政中立急問曰﹕「誰撰?」盛卒曰﹕「度撰。」滿堂大笑。』